纸飞机的十三种折法
正文内容
耳朵发烫是藏不住的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林朝阳发现了一个问题。。。他站在镜子前,把校服外套穿上,然后——停住了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第一次注意到校服袖口上那块洗不掉的圆珠笔印,领子内侧有一圈浅浅的泛黄,拉链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块漆。。衣服嘛,能穿就行。**给他买什么他就穿什么,校服一穿就是一周,周末带回家洗。他从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。。,翻出衣柜里唯一一件没有校徽的白T恤——去年表姐结婚时***他买的,只穿过一次。他套上,对着镜子看了看。太新了。新得有点刻意。他又脱掉,换回校服。。,刘海快遮到眼睛了。平时他都是用手随便拨两下就出门,但今天他对着镜子拨了五分钟。往左分,往右分,中分,全撸上去——每一种都看起来很奇怪。最后他放弃了,让刘海原样塌在额头上。“你在干嘛呢?大早上对着镜子发呆?”***声音从厨房传过来。“没干嘛。赶紧吃早饭,要迟到了!”。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对着玄关的镜子最后看了一眼。。不高不矮,不胖不瘦,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。,出了门。“你是不是谈恋爱了?”
陈哲说这话的时候,嘴里塞了半根烤肠。放学后的炸串摊前,两个人站在寒风里等王叔炸鸡排。陈哲的脸被风吹得通红,但这一点都不影响他的食欲。
林朝阳手里的烤肠差点掉地上。“……什么?”
“我说,你是不是谈恋爱了。”陈哲把烤肠咽下去,用一种侦探的眼神看着他,“最近不对劲。天天对着镜子照,上星期还问我‘你觉得男生穿什么颜色好看’——你一个连袜子破了洞都懒得换的人,问这种问题?”
“……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“随便问问?”陈哲凑近他,“那你今天早上在镜子前站了多久?”
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“**跟我妈说的。我妈跟**在菜市场碰到的。**说你最近‘臭美了’。”陈哲一脸得意,“这叫什么?这叫证据链。林朝阳同志,请你如实交代。”
林朝阳沉默了。
他当然不能如实交代。他不能说“我喜欢苏晚,每次看到她心跳就会变快,她笑一下我能回味一整天,她皱眉我能担心一整节课”。这些话他连对自己都没说过,更不可能对陈哲说。
但他确实需要一个能说说话的人。
“……假设,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假设有一个人——不是我——他对某个人有好感。但是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。他成绩差,长得一般,什么优点都没有。他该怎么办?”
陈哲眨了眨眼。
“你说的‘这个人’,就是你吧。”
“……我说了不是我。”
“林朝阳,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。从小就这样。”
林朝阳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。确实有点烫。他认命地叹了口气。
“……别跟别人说。”
“废话,我能跟谁说。”陈哲接过王叔递来的鸡排,分了一串给林朝阳,“所以是谁?咱们班的?隔壁班的?”
林朝阳没接话。他低头咬了一口鸡排,用咀嚼的动作拖延时间。
“行,你不说我也不追问。”陈哲难得地没有继续刨根问底,“不过你刚才说的问题——我觉得你想多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说你成绩差、长得一般、没优点。”陈哲耸耸肩,“但是——谁不是啊?你以为那些谈恋爱的都是高富帅?人家就是胆子大。你林朝阳最大的问题就是什么事都想太多。球还没打就想着投不进怎么办,话还没说就想着被拒绝怎么办。你不试试怎么知道?”
“试了也没用。”林朝阳说,“人家凭什么看得上我。”
“凭什么看不**?”陈哲反问,“你语文好,作文写得好,人也不差——至少比赵凯那**强吧?赵凯都有女朋友。”
“赵凯长得帅。”
“长得帅能当饭吃?他那张嘴,开口就是‘我昨天三分球投了十七个进了十三个’,谁受得了。”
林朝阳忍不住笑了一下。然后笑容很快消失了。
“她不一样。”他说。声音很轻。
“什么不一样?”
“……她很好。”林朝阳顿了顿,“好到我觉得,我不配站在她旁边。”
陈哲沉默了。
王叔在旁边忙着翻炸串,油锅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。街上人来人往,放学的学生们挤在各个摊位前,喧闹声此起彼伏。但林朝阳和陈哲之间的这一小块空间突然变得很安静。
“朝阳,”陈哲难得认真起来,“咱俩认识有八年了吧?从小学到现在。我见过你考第一名,也见过你考倒数。你考第一的时候没飘过,考倒数的时候也没怨过谁。你这种人——不差。”
林朝阳看着手里的炸串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……谢了。”最后他挤出两个字。
“谢什么。我说的都是实话。”陈哲咬了一口鸡排,重新恢复了平时嘻嘻哈哈的语调,“反正你要是真喜欢人家,就先从‘能正常说话’开始。你现在能正常说话吗?”
林朝阳回想了一下自己和苏晚的每一次对话。
“还……行。有时候不行。”
“什么叫有时候不行?”
“就是……看她看太久了就会忘了要说什么。”
陈哲用一种“没救了”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……兄弟,你这症状,挺严重的。”
苏晚有三天没来上课了。
第一天,林朝阳想,可能是去画室集训了。第二天,他开始留意老张有没有在早会上提什么。老张什么也没说。第三天,他开始坐不住了。
课间他假装去走廊上透气,从美术班的教室门口经过。里面都是陌生的面孔,没有她。他又去天台,推开门——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着地上的落叶打转。他甚至连食堂的各个角落都扫了一遍。
都没有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物理。林朝阳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架纸飞机——和上次在天台上画的那个一样丑。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她去哪了?
“林朝阳。”物理老师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,“你来回答这个问题。”
他站起来,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——关于力的合成与分解的。他连题目都没看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教室里响起几声轻轻的窃笑。物理老师皱了皱眉,让他坐下,然后点了另一个同学回答。
林朝阳坐回去,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。
他觉得自己很可笑。人家三天没来而已,可能是生病了,可能是家里有事,可能是请假去市里参加比赛了。关他什么事?他是她什么人?
什么都不是。
这个认知让他心头涌起一阵熟悉的、灰暗的潮水。
什么都不是。
对啊。他只是坐在她旁边的人。只是偶尔在天台上碰到的同学。只是帮她捡过一次素描本、在她的画上贴过一张便利贴、在天台上一起吹过几次冷风的人。
这些事对苏晚来说,大概什么都算不上。
但对林朝阳来说,这些事就是他这段时间以来,唯一的意义。
**天,苏晚还是没来。
林朝阳放学后去了美术楼。
他以前从没进过这里。美术楼在校园的最西边,是一栋老式建筑,墙面上爬满了藤蔓,窗户特别大,采光很好。一楼走廊里挂满了学生的作品——油画、水彩、素描、书法,满满当当的。
他沿着走廊慢慢走,看着那些画。其中有一幅素描,画的是学校天台,画面左上角有一架歪歪扭扭的纸飞机。旁边贴着一张**的便利贴,上面只写了一个字——好。
林朝阳盯着那幅画,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写的那张便利贴。她还留着。
“你找谁?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林朝阳转过头,看到美术班的刘老师——就是那天在楼梯间和苏晚说话的那个女老师。她戴着眼镜,穿着一件沾了颜料的工作服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
“……我找苏晚。”林朝阳说,“她好几天没来上课了。”
刘老师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带着一点审视,也有一点——意外的温和。
“你是她同学?”
“嗯。同班的。我叫林朝阳。”
“林朝阳……”刘老师似乎在记忆里搜索了什么,“哦,你是不是写那篇《那个秋天的天台》的学生?”
“……您怎么知道?”
“苏晚跟我说过。她说实验班有个男生作文写得很好,看懂了她画的画。”刘老师喝了一口茶,“她这几天请假了。家里有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具体的不太方便说。”刘老师的语气变得有点犹豫,“不过……你去天台看看吧。她今天下午可能会去。”
天台。
林朝阳在爬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就听到了声音——不是说话声,而是一种规律的、沙沙的声响。铅笔摩擦纸面的声音。
他推开那扇虚掩的门。
苏晚在。她蹲在天台中央,面前铺着一张比平时更大的画纸。旁边散落着好几支铅笔和橡皮,还有一个已经喝空了的矿泉水瓶。她的头发随便扎着,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旁边,只穿了一件薄毛衣。风吹过来的时候,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,但手没停。
“苏晚。”
她抬起头。
然后林朝阳看到了她的脸——瘦了一点,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色,像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。她的嘴唇有点干,嘴角没有平时的弧度。但看到是他的时候,她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短,但和平时不太一样。不是客气的微笑,也不是开心的笑。更像是一种——松了一口气的笑。
“是你啊。”她说。
“你几天没来上课了。”林朝阳走到她旁边,蹲下来,“怎么了?”
“家里有点事。”苏晚低下头继续画画,“我外婆住院了。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,我去帮忙了几天。”
“……严重吗?”
“还好。**病,心脏的问题。”她的笔没有停,“就是需要有人在旁边陪着。我晚上在医院陪床,白天回来补觉,就没来学校。”
林朝阳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不擅长安慰人。他连让自己好起来都做不到,更不知道怎么让别人好起来。
但他可以做一件事。
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东西——一个保鲜袋装着的包子。是食堂的鲜**,他在来的路上买的。包子已经有点凉了,但还软着。
“……你吃饭了吗?”
苏晚看了一眼包子,又看了一眼他。
“……你怎么知道我没吃饭?”
“猜的。”林朝阳把包子递过去,“你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不吃东西。上次数学测验之后,你中午就没去食堂。”
苏晚愣愣地看着他。那个眼神让林朝阳有点慌——他是不是做得太明显了?她会不会觉得他很奇怪?
但苏晚只是接过包子,低头咬了一口。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
“……谢谢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不客气。”林朝阳说。声音有点抖,但还好,不太明显。
两个人就这样蹲在天台上。苏晚吃着包子,林朝阳看着她的画。画的是晚霞——不是“写实”的晚霞,天空是紫红色的,云是深蓝和灰绿色的。和他上次看到的那幅画风格一样。但在画面的左下角,这次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。站在天台边上,面对着漫天的霞光。很小很小,只有几根线条。
“这是我外婆。”苏晚突然说,“年轻的时候。我妈说她年轻的时候特别好看,喜欢穿红色的裙子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没见过她年轻的样子。我只见过她老了的模样。但我想画她年轻的时候——一个分不清红色和绿色的人,画的外婆穿着红色的裙子。”
她的声音变得很轻。
“是不是挺讽刺的。”
林朝阳没有回答。他看着画里那个小小的身影——几根线条勾勒出的年轻女子,站在晚霞里,裙摆被风吹起来。
“不讽刺。”他说,“很好看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林朝阳指了指画面的右上角,“但是这里缺了点东西。”
“……缺什么?”
“你上次不是说了吗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——不是画笔,是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,然后小心翼翼地在画面的右上角画了一架纸飞机。和他平时画的一样丑。歪歪扭扭的,机翼一大一小。但苏晚看着那架纸飞机,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。
“纸飞机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你上次说过的——折痕不是伤害。”
苏晚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拿起铅笔,在纸飞机后面加了几条线——云。就像上次一样。
“谢谢你,林朝阳。”
她叫了他的全名。没有带任何多余的语气,就是平平淡淡地说出了这三个字。但林朝阳觉得,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好像和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不太一样。像一颗糖。他不敢多吃,但这一颗,他可以含很久。
那天他们在天台上待到天色完全暗下来。苏晚收拾画具的时候,林朝阳帮她拎了画筒。他注意到画筒上多了几张新的贴纸——其中一张是那个写了一个“好”字的便利贴。他的心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“这个你还留着?”
苏晚看了一眼他指的方向,然后很自然地说:“当然留着。这是我的好运符。”
“一个‘好’字就是好运符?”
“不是‘好’字。”苏晚把画筒背到身上,回头看了他一眼,眼角有一点笑意,“是有人告诉我,我画的天空很好看。”
然后她往楼梯口走去。马尾辫轻轻晃动。走了几步回头看他。
“你不走吗?要锁门了。”
“……来了。”
林朝阳跟着她走下楼梯,脚步比任何时候都稳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——烫得吓人。但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她不知道。她不知道那个字是我写的。她不知道。
他不知道这样好不好。
但至少现在,他还能站在她旁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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