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的那些诡事
正文内容
红色的纸星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攥了很久。,被体温捂热之后,软塌塌地贴在掌心上,像一小块凝结的血。我翻来覆去地看,没有发现任何特别之处,除了那种特有的、扎纸用的彩纸材质——殡仪馆后院的花圈店里堆着成捆成捆的这种纸,红的、黄的、白的、蓝的,摞得比人还高。,被子叠得一丝不苟,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。如果不是枕头旁边那本旧书还在,我几乎要以为这张床从来没有人睡过。。如果是,他想告诉我什么?如果不是,那又是谁放在这儿的?,下了楼。,刘姐正在擦桌子,看见我进来,端了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放在桌上。“小陈,脸色不太好,昨晚又没睡好?还行。”我坐下来,喝了一口粥,粥还烫着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,“刘姐,张远吃早饭了吗?”:“那孩子最近都不怎么吃早饭,一大早就去火化车间了,说是有炉子要提前预热。”。我三两口喝完粥,抹了把嘴,往火化车间走去。,和停尸间隔着一条走廊加一个拐角。还没走到门口,我就听见了一阵低沉的轰鸣声,像是某种大型机械在运转。门虚掩着,我推开一条缝,一股热浪扑面而来。,只有火化炉观察口的红色火光映出一点亮光。炉膛里的火焰是橙红色的,跳动得很安静,不像电视里烧煤烧柴那么猛烈,更像是某种有节奏的呼吸。,背对着我。,戴着厚手套,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钩。他正弓着腰,把铁钩伸进炉膛里,缓缓地搅动着什么。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炉膛里传来的声音不像是在烧东西,更像是在**什么东西,沉闷的、黏糊糊的。
张远突然停下了动作,慢慢地转过头来。
火光映在他半边脸上,把他的眼窝照得深不见底。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活人。
“有事?”他说。
“昨晚……你看见我枕头旁边的红纸星星了吗?”我问。
张远直起身,把铁钩靠在墙上,摘了手套,动作很慢。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,而是走到车间的角落里,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张纸。
红色的彩纸,和那颗星星的材质一模一样。
他当着我的面,开始折。手指很灵巧,对折、翻折、压角、翻面,每一步都做得精确而机械,像是做过无数次。
不到一分钟,一颗红色的纸星星出现在他的手心里,和我枕头旁边的那颗一模一样。
他把星星递给我。
“我折的。”他说。
“你放我枕头上的?”
张远摇了摇头:“我只折,不放。放星星的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谁?”
张远没有再说话,他转过身,重新戴上手套,拿起铁钩,继续搅动炉膛里的东西。他的背影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,像一张被烤干了水分的纸,随时都可能折碎。
我在车间的门口站了很久,等他给我一个解释,但最终什么也没有等到。
上午十点,老周接到了一个电话,表情变得有些凝重。
“又来了。”他挂了电话,对我说。
“什么?”
“水里的。”
老周说的“水里的”,是殡仪馆的一种行话,指的是溺水身亡的遗体。溺水者和普通遗体不一样,因为长时间泡在水里,皮肤会变得肿胀,颜色会发青发黑,严重的还会出现“巨人观”——整个身体膨胀到原本的两到三倍大,面目全非,难以辨认。
这种人,我们一般不建议家属开棺瞻仰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
死者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,上周从城西大桥上跳了河,五天后才在下游的闸口被捞起来。遗体在水里泡了整整五天,已经严重变形。
她的母亲不接受。
那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跪在殡仪馆的大厅里,磕着头说:“我闺女最臭美了,她不能这个样子走……”
老周沉默了很久,最后点了点头。
女孩被送进停尸间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来那是一具人体。颜色是青黑色的,皮肤像被吹胀的气球一样鼓起来,嘴唇往外翻,眼睛闭着,但眼睑已经肿得透明。她生前大概是一百斤左右,现在看起来至少有两百多斤,衣服被撑得裂开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下面灰紫色的皮肤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,不是血腥味,是那种河底淤泥混合着**的、来自深水的味道,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烂了很久,终于被人翻了出来。
老周戴上两层手套,又让我也戴了两层。
他拿出手术刀和一套专用的排**具,开始对遗体进行排水处理。这是一项极其考验耐心和经验的工作,要从胸腔和腹腔的位置扎入引流管,让体内积聚的**液体慢慢排出。这个过程不能急,急了皮肤会破裂,体液会喷溅出来,那场面谁都不想见到。
老周的手很稳,刀尖刺入皮肤的瞬间,几乎看不出他在用力。
我站在旁边,负责递工具和接引流**流出来的液体。褐色的、带着泡沫的液体顺着管子流进桶里,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,像有人在用吸管喝一杯很浓很稠的饮料。
我尽量不去看那个桶,把注意力集中在老周的手上。
排水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。期间老周一句话也没说,我也没敢说话。整个停尸间里只有引流**的咕嘟声和老周偶尔调整工具时金属碰撞的叮当声。
液体慢慢流干了,女孩身体的肿胀程度明显减轻,从原来的两倍多缩回到接近正常人的体态。颜色虽然还是发青的,但至少能看出来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轮廓了。
老周长出了一口气,把引流管***,开始用棉球和酒精清理她身上的淤泥和水草。那些水草已经和她的皮肤黏在了一起,要用手一点一点地揭下来。
她的头发原本应该是黑色的,现在被河水泡成了灰褐色,一缕一缕地贴在头皮上,像烂掉的麻绳。老周用梳子慢慢地梳,梳掉了大半的头发,露出了下面发白的头皮。
我注意到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勒痕,紫黑色的,绕了整整一圈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指了指。
“不是勒痕。”老周看了一眼,“是她在水底的时候,脖子上套了什么东西,绳子或者水草,河水一直冲,磨出来的。”
“她不一定是**的?”
老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而是继续清理她的指甲。
然后他停住了。
女孩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,夹着一样东西。很小,被淤泥糊住了,看不太清楚。老周用棉签蘸了清水,一点一点地清洗——是一片花瓣。
粉色的,泡得发白,但还能看出形状。
蔷薇花瓣。
老周把花瓣放在一张白纸上,在灯光下端详了很久。女孩的十根手指甲缝里都有淤泥,但唯独这片花瓣,是被她紧紧夹在指间的,像是落水的那一刻,她拼命抓住了什么。
“老周,”我忍不住问,“一个人要**,跳河的时候会去抓花瓣吗?”
老周没有回答。
他让我去给女孩挑一套寿衣。我站在工具间里,看着架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,想起她母亲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我闺女最臭美了”。
我挑了一套浅粉色的寿衣,绸缎面的,领口绣着几朵小花,放在手里轻飘飘的,像水面上浮着的一片花瓣。
回到停尸间的时候,老周已经把女孩的身体清理得差不多了,正在往她脸上敷一种特制的遮瑕膏,用来掩盖青黑色的尸斑。他做得很仔细,一层一层地敷,像在墙上刮腻子,每一层都刮得极薄极平。
敷完之后,他开始给她化妆。粉底、腮红、眼影、口红,每一个步骤都认认真真。化到一半的时候,他停下来,侧过头看了看,又拿起眉笔,在她的眉毛上补了两笔。
“老周,”我站在旁边说,“你画得这么好,**看了肯定认不出来。”
老周没说话,继续画。但我看见他拿着眉笔的手微微顿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。
画完妆,穿上寿衣,我把那片蔷薇花瓣放在了她的手心里。
老周看了我一眼,没有阻止。
下午三点,女孩的母亲被允许进入停尸间。
老周本来不想让她进来的,因为虽然经过处理,女孩的样子依然和生前相去甚远,怕那位母亲受不了。但她坚持要见,跪在地上不起来。
我们架着她走进停尸间的时候,她整个人都在发抖。她走到操作台边,看了第一眼就哭出了声,但不是那种崩溃的嚎啕,而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的、破碎的呜咽。
她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脸,从额头到下巴,慢慢地、轻轻地摸,像在**一个熟睡的婴儿。
然后她突然停下了。
她盯着女孩的手,慢慢地、慢慢地弯下腰,凑近去看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问,声音是抖的。
我走近了一步,看见女孩的右手指缝间,露出了一小截粉色的寿衣布料——那是我放进去的蔷薇花瓣,从指缝间露了一点出来,在浅粉色的寿衣上几乎看不出来,但她母亲一眼就看见了。
老周走过去,把花瓣从女孩手心里轻轻抽出来,递给她。
她接过花瓣,看了几秒钟,然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瘫软在地上。她握着那片花瓣,把它贴在胸口,蜷缩在地上,哭得浑身痉挛。
“这是我们家院子里的蔷薇啊……”她哭着说,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她跳河那天早上,说要摘一朵别在头发上……我没让她摘,我说快迟到了你赶紧走……她就赌气出门了……”
我站在旁边,手脚冰凉。
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:一个年轻女孩,在跳进冰冷河水的那一刻,手里死死攥着一片花瓣——那是她在自家院子里摘下、却没能别在头上的最后一朵蔷薇。
我妈没让她摘。
她赌气出了门。
然后她再也没回来。
我不知道她到底是不是**的,也不知道那片花瓣是她故意的还是无意的。但我知道,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,在被河水泡了五天的遗体里,指甲缝里还夹着那片花瓣。
有些东西,比生死更难解释。
那天晚上,老周请我喝酒。
就在殡仪馆的宿舍里,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,两个搪瓷杯子,倒了半杯递给我。
“能喝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
我们没怎么说话,就着花生米,一杯一杯地喝。白酒又辣又冲,顺着喉咙烧下去,烧得胃里暖烘烘的。
喝到第三杯的时候,老周突然开口了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干这行吗?”
我摇头。
“我儿子。”他说,“十二岁的时候淹死的。”
我端着杯子的手一顿。
“那天我带他去河边钓鱼,我接了个电话,转了个身,不到两分钟,他就不见了。”老周看着杯子里的酒,声音很平,“捞上来的时候,脸已经青了。我把他抱在怀里,怎么叫都不应。后来送到殡仪馆,给入殓师擦身的时候,他那个嘴一直张着,怎么都合不上。入殓师说,小孩子死得急,有话没说完,嘴就闭不上。”
老周喝了一口酒,喉结上下滚了一下。
“我从那以后就离了婚,辞了原来的工作,来了这儿。我学了入殓,学了整容,学了怎么让死人闭嘴。我到现在干了快四十年,经手过上万具遗体,但我儿子的嘴,我始终没有帮他合上。”
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,很轻,像是琴弦被拨动了一瞬。
“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。”
老周没有再说话。我也没有。
我们面对面坐着,各自喝酒,各自想各自的事。
后来老周喝多了,趴在桌上睡着了。我把他扶到床上,给他脱了鞋,盖了被子。他睡着的样子像一具遗体,安详而安静,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,深得像一道道沟壑,每一条沟壑里都藏着故事。
我回到自己的床上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。
口袋里那颗红色的纸星星硌着我的大腿,我把它掏出来,放在枕边。
我想起老周之前说过的一句话:“你帮了一个,就会有第二个、第三个。”
张远折星星,但他不放。那放星星的是谁?是不是每一个折好的星星,都对应着某一个人的愿望,或者某一个人的遗憾?
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,床头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没有文字,只有一张照片。
照片拍的是一个人的手。那只手很瘦,骨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手腕上系着一条红绳,红绳上穿着一颗红色的纸星星。
那颗星星,和我枕头旁边的一模一样。
而在那只手的无名指上,戴着一枚老式的梅花金戒指。
我猛地坐起来。
那枚金戒指——和那个老**从口袋里“带来”的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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